三月的天如遙遠的距離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7-05-18 11:03:02


  三月初,北京的柳絮漫天飛舞,像春天的雪。父親拖著我和他為母親準備的一大罐醃菜到北京二環內的一個高級社區門口。他向保安打聽母親。保安給樓上打了電話。十幾分鐘後,我看到了消失近一年的母親。

  我和父親都落淚了,我們像兩顆被遺棄的石子,被人扔在路邊,被母親拾起,以為從此有了家,卻忘記了我們只是石頭,結果又被扔回路邊。

  她燙了捲髮,臉上的皺紋被白粉遮沒,整個人看上去比以前在家時健康年輕。她沒事人一樣,脫口就問:“帶離婚協議來啦?”她一口的彆扭普通話讓我渾身難受。

  我這才知道她是有聯繫過父親的。她曾把一紙離婚協議寄給父親,別的話、別的解釋卻一句也沒留下。

  父親點點頭,把簽好字的離婚協議和醃菜交給她。她莞爾一笑,說:“現在誰還吃這個!”她順手把醃菜交給旁邊保安亭的保安,把父親每天放下工作不做,剪蘿蔔條把手剪爛,又每天不睡覺半夜起床查看醃制程度的,父親醃得最好的一罐醃菜順手給了保安。

  父親也笑著對保安說:“好吃呢!”我氣得渾身發抖,把醃菜搶回來,拉著父親就走,把父親滿腦子的話擱淺在和母親之外。

  第二天我們又去找她,才從保安口中知道她和新婚丈夫去美國度蜜月了。回旅館後,我對父親說:“看完長城就回家吧。”父親卻一定要把行程走完。他是個有計畫的人,絕對受不了計畫有變。他的計畫是,給母親十五天時間,也給自己追回母親的十五天時間。我問他為什麼不肯走。他說:“我和你張叔李叔打賭你媽媽能回家,我不能就這麼輸著回去……”

  我知道,他是給自己製造了一個幻象。他活在幻象裏,覺得母親還是他的,不管現在她的肉體睡在哪個男人身邊,不管她的心現在給了誰。在他的幻象裏,母親被重新捏塑,一個全心全意他的,一個從十五年前就只愛他的母親出現了。

  他如願在北京待了半個月,期間我們去了長城、故宮,在旅館門前的烤串攤上吃了幾百串羊肉。我堅持陪他過完了幻象中的與母親團聚的十五天。

  我們坐上了回家的火車,火車行駛在空蕩蕩的北方平原時,已是深夜。我從昏倦的睡眠裏掙醒,看到父親把頭倚在玻璃窗上睡著了,懷裏抱著那罐精心醃制的醃菜。我小心地把它抽出父親的懷抱,扭開蓋子偷嘗一口。味道不酸,也不太辣,記憶裏每次得伴著它才能咽下飯的醃菜,成了平平淡淡的味道。像父親平淡而庸俗的一生的味道。

  母親再婚後,父親從此拒絕做醃菜。他總和我說:“給你媽媽打個電話嘛!”我拿起電話後,他又在我和母親說話的間隙裏插幾句:“你問她生活習慣嗎?”“你問她缺不缺錢?”“你給她說藥要少吃!”我把電話塞給他,讓他和母親直接對話。他傻笑一下,接過電話,假裝豁達地說:“喂!還好吧?……想你呢!我和兒子都想你!……哈哈哈……”可每回掛斷電話,我總看到他要去洗把臉,用冷水把紅彤彤的眼睛洗成沒哭過的樣子。我嘲笑他:“哭啦?”他笑嘻嘻地回一句:“你才哭了呢!不哭,不哭!”

  到我十二歲要去北京上學之前,父親給我做了罐醃菜,讓我給母親捎去。四年後再見到她,她已是服裝業裏的風雲人物,在全聚德的高級包廂裏接待外賓。我怯生生地進門,被她一把拉過去,然後用流暢的英文被她介紹著。

  我沒來由地一陣氣憤,把一罐醃菜聲響很猛地拍在轉動圓盤的精美佳餚中。它顯得如此醜陋,又格格不入。母親的臉霎時垮下來,隨即又恢復成滿臉堆笑。在笑的間隙裏,她把頭轉過來,溫柔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那罐醃菜。我突然間理解了她之前的不快樂。她歎息一聲,然後低聲和我說了句“對不起,兒子”。我知道這聲抱歉也是她對父親說的。

  這聲抱歉瞬間被席間的喧囂殺死了,無聲無息了。這聲抱歉藏在父親和母親的悠悠歲月裏,藏在尋常人家餐桌缺席的那個空位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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