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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祖,阿母,我(轉貼自FB)

本主題由 恆愛台 於 2018-8-10 06:14 PM 設置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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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祖,阿母,我(轉貼自FB)

※這篇2000字短文是我剛得獎的作品,雖然只拿到佳作(5000兩銀),余願已足,因為寫下此文是想表達我對阿母的深深愧疚。

童年大病一場,阿母除了揹著我四處尋醫,還向東港王爺許願,從此,三年一科,王爺遶境,阿母都會帶著我「隨香」,每次我都不甘不願,經常出言頂撞,直到阿母體力衰退,她嘆息無法陪伴我走上一整天,我才驚覺自己有多不敬、不遜、不孝!

台中文化局今年主辦「媽祖文學獎」,我靈機一動,既然想寫一篇短文贖罪,何不就將東港王爺改成媽祖?反正阿母一向就是碰上媽祖廟就虔誠膜拜。

可喜的是,阿母今年90,依舊耳聰目明,年底又適逢東港王爺遶境,我已下定決心,這次我一定要緊緊跟在主轎後,走完全程,回家後,再跟阿母來一段善意謊言:還好,您當年有跟王爺許願,還帶著我跟在大轎後走了那麼多科次,阿母您看,同年齡的朋友,哪個比我更勇健?



媽祖,阿母,我

(一)

幾大串排在路面的長長爆竹在狹窄街道炸出轟轟巨響,濃濃煙霧驀地飄起,前方神轎與隨從信眾倏忽被吞沒,不見蹤影。

阿母也行走在被炮煙吞沒的人群中,我再次戴上口罩,皺著眉頭,停佇原地,準備等驚人煙霧散去之後,再移步跟上。

風神掠過,嗆人炮煙化為款款薄霧,阿母孤單的身影緩緩浮現,肩上掛著大手提袋,一手拿著一支粗大的香炷,另一手不斷朝我急急揮手:「趕快跟上來!」

我大步趨前,與她會合。

「走快一點,大轎已經轉入另一街頭了,趕緊跟上。」阿母微嗔,卻還是輕聲說著:「那陣炮煙也怕?你看,大家還都不是直接走過去。」

這是第幾次隨香?我懶得算,阿母卻很清楚,每次繞境時的過程都是如數家珍。她親自陪著我,一路叮嚀,香拿好,不要燙到別人,跟好,不要跟丟了,媽祖會保佑你。

童年時大病一場,阿母背著我四處尋醫,隨後跟媽祖許願,從此我就必須每次在媽祖繞境時被阿母帶到廟裡來,然後手拿巨大香炷,跟著媽祖的大轎,繞過一街又一街,一村又一村,渾身沾黏著炮灰,雙耳被震天嘎響的鞭炮聲不停轟炸,對我來說,這是毫無意義的苦行,阿母卻甘之如飴。

「你看,阿兜仔也跟在大轎後。」阿母指著幾個外國人,興沖沖說著:「全世界都在拜媽祖,你會說英語,不相信的話,你去問他們。」

看他們手中相機拍個不停,一臉驚喜,我當然了解他們只是著迷於異國民俗。迷信!迷信!嘴巴不敢回頂阿母,心中卻連喊了好幾次迷信!

烈陽煎曝,阿母一身簡樸衣著,輕便帽子,大轎停下來,她會找一張沿途信徒擺在家門口讓我們休息的椅子上打個盹,這時,她一定將袋子緊抱在胸前,裏頭只是裝著幾大把香炷,火柴與打火機,她卻好似在保護極其珍貴的寶物。

她在打盹,嘴上卻還是喃喃念著,不用靠近細聽,我也知道阿母正在跟她心中的媽祖對話。

「照這種行進速度,可能半夜一、兩點才能入廟。」阿母睜開雙眼,探向停滯隊伍的前端。

如此累人宗教儀式,就連我這種壯年都會被折騰得筋疲力盡,我好擔心她體力無法負荷。年幼時,阿母正逢盛年,帶著我走上一整天,當然不成問題,如今她年紀漸長,卻還堅持每次繞境都要親自陪我走完全程。

沿途鞭炮炸不停,家家戶戶收音機震耳欲聾的南管音樂也夾道攻擊,低著頭,跟隨阿母走在大轎後方,卻不想跟得太近,偶而還會耍一點心機,刻意跟大轎保持距離,目的就是想讓人把我當作是好奇湊一腳的觀光客,而不是虔誠隨香的信徒。

「如果不是媽祖,搞不好你熬不過那場病,走快一點,跟上去,別怕那些鞭炮,媽祖會保佑我們。」阿母回頭拉了我一把。

「媽祖在哪裡?我怎麼都沒看到?」我近乎賭氣,頂了阿母一句,還刻意轉動脖子,掃描一下四周。

別亂說!就算你無法親眼目睹媽祖本尊,祂依舊是無所不在,隨時都在保佑你,從你一出生,媽祖就把你當作是祂的心肝寶貝,你再亂說,再嘀咕,就會跟不上大轎,走快一點!阿母真有點動怒了:「嘴巴亂說,小心媽祖處罰你!」

處罰我?我才不怕啦!這句話我當然不敢當著阿母的面前說出,哈哈一笑,跨出大步,緊隨身旁,順手拿掉幾片黏附在她肩膀和帽子上的炮竹碎片。

處罰我?小時候犯錯,您處罰過小孩後,還不是立即回頭多疼惜幾分?甚至在賣冰棒的小販剛好路過家門時還能額外吃到一支,羨煞一大群小孩呢,哈哈。

(二)

直到我已逐步邁入高齡,阿母才決定讓我獨自參于。

阿母體力大減,無法陪你了,自己去,記得要先到廟裡跟媽祖請安,感謝媽祖,香拿高,別離大轎太遠,別怕那些鞭炮。

阿母諄諄交代,我戚戚回應:「您在家休息,別擔心,我一定遵照您的交代。」

實在是很想再陪你一次,阿母嘆口氣,唉,沒力氣了,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放心!放心!阿母有拜託媽祖,我走了,祂還是會一直疼惜你。

一股難以描摹的羞愧轟然襲來,難以抬頭,趁著淚光尚未浮現,趕緊跨上機車,跟阿母揮手道別,放心!放心!入廟可能在半夜一、兩點,但是我會倚偎在媽祖身旁,歇息到天亮才回家,不必等我,您先睡!

我緊緊跟在大轎後方,幾乎是與抬轎人並肩齊進,偶而隊伍停下來,我還會主動聊上幾句,幫他們打氣,因為打從心底,我就是希望他們把我當成自己人,我跟他們一道,與阿母一樣,都是虔誠的媽祖信徒。

長串爆竹在狹窄街道不斷炸出轟轟巨響,層層煙霧持續吞沒我的身影,南管音樂沿路夾道歡迎,隊伍一停下來,街道兩旁總是會有人熱心招呼我們這些隨香信眾坐下小歇:「這裡有茶水,別客氣。」

阿母這次沒在我身旁,看手錶,我猜這時間她正坐在家門口的藤椅上閉目養神,我卻在隨同大夥穿越一幕又一幕的炮煙中時時看見阿母的容顏。

我的心緒不斷感應到她在正跟媽祖喃喃相通:感謝媽祖,從這個孩子出生後就一直在保護他,疼惜他,弟子…

還有,她一定也不斷隔空朝著我叮嚀,跟緊,嘴巴不要亂說,再亂說,小心回來後我處罰你!

處罰我?餘音尚在耳際繚繞,路旁就出現一台後座插著印有各式冰棒旗幟的機車,佇立車旁,不捨移步,賣冰棒的人卻對我這個老男人沒興趣,轉動油門,另覓客源。

阿母,我要吃冰棒!我朝著捲塵而去的機車輕喚一聲,旋即轉身,快步趕往前方大轎隊伍。

(全文到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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